文化专栏》小说/《七日妓典》最终回(30-30)

日期:2022-08-26 11:13

漫画《美人的身影》   翻摄自日本滑稽新闻 引言:在这个价值错乱的时代,每个人都需要讲述自己的故事,以获得崭新的身份,找回有意义与价值的位置。这部小说借由一个彷徨的青年作家,为了解封性爱的苦闷和对生命的探求,得到一个老政治犯的思想启迪,从此走出思想的困境,进而了解底层人物的心声,揭示存在于台湾社会内部的禁忌和荒诞面相。同时,这也是由压抑的性爱通往政治思想解放的现代喜剧。

第六章 别忘记生活的门道

颠覆来自对法度的不满

“包桑,我们已经聊得够久了,应该就此打住话题了。我呢,接下来,还到其他地方去收十废纸箱,动作慢一点的话,它们就会被同行抢走。而你还有正事待办,总不能让塞桑等候太久吧。”秋子给予善意的提醒,做人不可得意忘形。

“我知道啦!塞桑,他不计较这些的,对吧?”包天笑转身对著塞林杰说道,并又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根香,客气地烟递了过去。他特别做出这个动作,在于展现他们是哥俩好,因为经过刚才在帝女花的围桌谈话,他们已经结成了神圣同盟,好运和歹运全绑在一起了。从今以后,他们将通力合作创造新时代的多赢局面。

塞林杰醒悟似的“噢”了一声。事实上,他一直沉浸在构想普洱茶事业的图景中,根本没仔细在听他们的谈话。不过,在这方面,他算是个机灵的人,为了维持和谐的气氛,立刻接腔答道,“没事,我刚好活动筋骨一下,不赶时间。而且你们好久不见,多聊一下。”

塞林杰回想著,约莫七、八岁的时候,他在住家附近的空地上,看过一群野狗为了争得与母狗的交配权,居然打起群架相互追咬。以他那样的年纪,当然不知道费洛蒙是什么东西,但是经过长辈的说明,他才弄明白这是什么回事。平常的日子里,野狗们忙著各自的生活,忙著翻找垃圾堆里的厨余杂物。简单讲,所有可以下肚填饱的东西,它们一概满怀激情接受,它们从来不曾浪费食物,而不像现代家庭里的竉物那般奢侈享受。一个养狗的经验者指出,如果你饲养了一只斗牛犬,每天三餐以大鸡腿喂食的话,日复一日过去,这家伙就会变成享乐主义者,变得以偏食为乐越来越叼嘴。更确切地说,以后不给它同尺寸的美味鸡腿,而是仿制的素鸡肉,这时它就会傲慢地掉转头去,以表示对假荤菜的鄙视。当然,饲主若主动改过迁善,以教育者的立场,运用启蒙主义的方法,对那只斗牛犬进行教化,也是一种值得称许的善行。例如,不再对它提供肥美的大鸡腿,喂以简朴的食物,那时它若断然拒绝,就连续让它饥饿三天,到时候,它必然会因为饥饿难耐而屈服,不再鄙视简单的食物,对简朴的膳食产生敬畏之心,随著时间的推移,它就会慢慢崇敬生命中的善与美德。

“塞桑,不好意思,”包天笑搭著塞林杰的肩膀,一面说著,“让你久等了。我这就带你过去。”

“没关系。”塞林杰这样说,依然按捺不住好奇问道,“对了,包桑,你认识那两只土狗的饲主吗?”

“噢,这里是我的地盘,当然知道。这附近大大小小的事情,都逃不过我的眼睛,咱们辖区警察为了查案有时还得向我打听线索呢。”

“这么说,那两只不是野狗?”

“嗯,它们是有主人的,而是还有名字呢。黑狗叫做杰克,黄狗名为尼克松,听上去,很有西方的派头。它们经常在这里出没,好像一对难兄难弟,彼此感情好得很。”

“晚上时间它们也出来游玩吗?”塞林杰并非不相信包天笑的说法,而是认为它们既然有饲主照料,就算出来放风透透气,主人应该跟著出来探看。“饲主住在附近吗?”

“对,从这里拐过右边的巷道,往前走几步就到了,目标很明显。十年前,我介绍了一桩生意给他太太,到过他们家里,喝过乌龙茶。所以,我对他们家里的事情,多少有点了解。”

“他们家里的状况很特别吗?否则怎么让自家两条狗出来逛大街,又不出来看管一下?”

“哎呀,塞桑,我的好兄弟,”塞林杰的好奇给包天笑很大的发挥,因为要谈论黑黄两只土狗饲主的来历,没有人比他更在行了,就连户政事务所的承办人员,都不敢贸然挑战他。“你问对人了!这是个好题目,”说著,他大力拍著自己的胸脯说,“我向你保证,以下我讲的就是第一手资料。”

忽然间,塞林杰觉得包天笑的动作有点可笑,有夸大其词的嫌疑,或者反过来说,他的肢体动作生动有力,具有激情的强度和煽动性,轻易地就能抓住听众的目光,两三下就把听众纳进自己的眼皮底下。而这个才能和特质,是他所欠缺的。例如他说话无法蛊惑人心,投资新事业缺乏计划性。如果从这个角度切入,作为学习模仿的起点,而不是一起陷入刻板印象,只是将他看成一个老皮条客,那麽对他将来开创事业或许有莫大帮助。

“说到屈良玉这对夫妻的故事真有意思。”

“谁是屈良玉?”塞林杰好奇问道,“他就是黑黄土狗的饲主吗?”

包天笑“嗯”一声,向塞林杰问道,如果你不赶时间,不急于开炮射击的话,我很乐意说给你听听。

“没关系啦,我又不是处男,”塞林杰笑了笑,“虽然谈不上经验丰富,至少有数十次的战绩,知道其中的门道,否则我这旅馆第二代就算白混了!”

“我最欣赏直率的人了。有话快说有屁快放,什么事情都明白讲出来,不要假惺惺装好人。台湾俗语说‘提篮假烧金’,就是这个意思!”

“屈桑夫妻有什么特别吗?”塞林杰不知不觉中受到包天笑的影响,他称呼对方的姓氏时,跟著用日本式的敬称,以“さん(桑)”取代先生。

“去年夏天夜里,屈桑的老婆死了,像风一样走得很突然,那两只黑白土狗居然都没察觉到。具体地讲,这就是严重的失职了!试想主人平时提供它们吃喝拉撒睡,可是在紧急关头,它们却在睡大觉,没有及时通知男主人,进行积极抢救或送医。这不叫做严重失职,什么才叫做严重失职呢?”

“她死于什么病症?”塞林杰沉思后问道,“不过,狗儿的反应最灵敏了,为什么没有及时察觉呢?”

“这就是屈桑由爱生恨的主要原因?”

“由爱生恨?”塞林杰困惑地问道,“他跟谁的关系?”

“当然是他与那两只土狗的关系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在屈桑看来,安排两只土狗睡在一楼住家庭院门口处,就是赋予它们侦察员的身份,如同在执行特勤的任务。换句话说,它们听到任何风吹草动,不寻常的声音时,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反应。例如,发出警戒性的吠叫,做出预备攻击的姿势等等。而基本上做不到这点,它们即不配当看门狗了。退一万步来说,那时候即使它们突然被恶鬼掐住了咽喉,暂时性失声无法吠叫,它们总要想想办法,用前脚弄开那扇木板门,因为那扇木板门关得并不严实,有心拨弄的话,就能进入客厅,登上二楼房间,咿咿呜呜地叫上几声,再愚蠢和耳背的主人,都看得出这是求救示警的信号。主人得到这个信号,就知道家里出大事了,马上下楼巡视家里的状况。”

“结果呢?”

“不用说,糟透了!”包天笑解释道,“很显然的,这是黑黄土狗的过失!在屈良玉看来,原本尚可挽回的局面,却演变成了大悲剧!”

“为什么狗儿没能发现呢?”

“事实上,我对这个问题也很好奇,向悲伤中的屈桑求证。总归一句,他非常生气和不谅解,从此对看门狗失去了信任。他说,在此之前,那两只土狗的警觉性,还算不错的,譬如植在庭院里的芒果树,从开花到结果的过程,它们都看管得很紧,哪怕突来的强风把脆弱的花蕊吹走,它们都会回头转向屋内吠叫几声,以此通报主人:报告主人,刚才,一阵风突然袭来,顺势带走咱家的芒果花了。根据咱俩兄弟的判断,那短命的芒果花,不是掉落在墙外的路上,就是栽进了阴暗的水沟里。咱俩兄弟很想冲出去捡十,无奈大门深锁著,一时无法出门抢救……”包天笑润了润喉咙说,“屈桑说,在这一点上,它们做得不差。某一次,有两只贪嘴的麻雀入侵,不向它们打声招呼,就栖在枝条上痛快地啄了起来。它们发出了吠叫,但是麻雀不为所动,继续进行品尝大会,这惹得它们兄弟焦躁起来,又跳跃又吠叫的,吵得邻居不得安宁。屈桑又说,因于场地空间的限制,它们没办法像敏捷的花豹,矫健地登上树干,一举将那些贪吃的野鸟统统撵走。”

“哈哈……”塞林杰不由得笑了起来,因为他从未听过这么有趣的事情,“要当屈桑家里的土狗真不容易,连野鸟啄食青芒果这种小事,也得通报主人吗?”

“嗯,听说这规定是屈桑老婆设下的。在女主人桃乐丝认为,他们家的果树当然属于他们的私有财产。她彻底和坚决反对共产思想魔人马克思的邪恶论点,想方设法就是煽动无产阶级来消灭私有制。站在这个自然法的基础上,桃乐丝将不经通告、不付费就偷吃他们家青芒果的麻雀,当成准侵占犯提出控告。”

“包桑,我越听越糊涂了,”塞林杰按捺不住疑惑问道,“这个桃乐丝是什么样的人,怎么会有这种新奇的想法?”

“屈桑说,他老婆是金融理财的专家精通税制法律,在这方面,没有人可以占她便宜。桃乐丝曾经告诉他一个判例,在中世纪,欧洲某俢道院的修士,向宗教裁判员所控告一群蚂蚁偷吃了其积存的面粉。结果,宗教裁判员所受理了这起案件。屈桑又说,以著名记账公司的老板查利提先生为例,他每次遇到税务方面的难题,都要提著厚礼来他们家求教呢。当时,我听到这件事情,刚开始有所怀疑,后来经由他的说明终于弄懂了。”

“问题是,那两只土狗听懂人话吗?”

“当然听得懂!你不可以低估杰克和尼克松的智商。屈桑说,这就是问题所在了。它们的智商虽然没有高达157,至少没有编造亚斯伯格症来骗人。具体了这种条件,就是狗中之俊秀了。一次,屈桑用佩服的口气说,他们家的芒果树历经麻雀偷食事件和强风吹折枝叶等自然因素,终于迈向最后的成熟,圆黄的果实掉落在庭院的地上。你看,杰克和尼克松多么尽责啊!它们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含在嘴里,谨小慎微地送到桃乐丝的手上,这狗儿保护落果的故事,连我这个外人都非常感动呀!”

突发事件总在算计之外

今天晚上,塞林杰打从心底体会到一个事实:他接受洛阳阁老板万克强的邀请,来到帝女花咖啡厅餐叙,与投资事业的伙伴进行深度交流,进而知道社会内部的复杂性。而且,他经由包天笑的叙述,意外得知人与狗的命运,对他而言无疑是振聋发聩的事情。换句话说,如果他不离开“新乐园世界旅馆”的传统领域,进入这别样的世界,就无法与新奇的事物相遇,更不可能产生崭新的想法。

“如你所说,它们平常表现得那麽好,可为什么出现失误?”塞林杰追问道,“它们没听见女主人倒下的声音吗?”

“嗯,按照屈桑的说法,他们夫妻已经分房多年,但太太桃乐丝太胖了,体重高达九十六公斤,上下楼梯很不方便,生活起居都在一楼客厅。与太太相比,他的身材清瘦活动力尚可,很怕吵杂的杂音,卧室在二楼边角,即以多面墙壁阻挡噪音的设计。当天晚上,他感到莫名的疲劳,于是很早就登上二楼卧房,毫无挣扎就睡著了。事情偏偏发生在那一刻。他说,到了凌晨四点半,突然醒来了。他原本打算闭上眼睛,继续深睡下去,但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。因为这时候桃乐丝处于熟睡状态的话,她的打呼声就会穿越水泥天花板,慢慢地飘传上来。也就是说,他站在二楼走道上,同样可以听见妻子微微的鼾声,那种类似鲸鱼浮出海面喷气的吸呼声,他是非常熟悉的,可是楼下却一片悄然。这必然会加深他内心的不安。最好的方法是下楼查看。他沿著二楼冰冷的石阶,一级一级走下来,但是穿著袜子,不能走得太快,万一失滑跌下就不妙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来到楼下的客厅,打开惨白色的电灯,朝那只大沙发看去,却不见桃乐丝了。照理说,桃乐丝应该睡在那里,这时候怎么会离开她的安乐窝呢?他忧心忡忡转向庭院,探看桃乐丝是否立在玉兰花树下。很早以前,她失眠睡不著的时候,就到那里走走,玉兰花香的味道很神奇,可以让她想通投资房地产的种种细节。不过,他仔细看了几遍,除了斑驳摇晃的树影以外,依然不见她的身影。他一度不相信自己的眼光,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,没能把事物看个清楚,索性推开通往庭院的木门,一看究竟。来到静谧的庭院里,两条看门狗也没醒来,完全沉浸在睡梦里的样子。依照事实来判断,黑杰克和黄尼克松白天并没有参与粗重的劳动,像负重的駄马那样干活,决不可能疲劳过度而睡得不醒人事!屈桑说,他看到它们睡死的样子,突然怒火攻心,真想抄起倚在门边的拐杖,往它们身上一阵痛打。没良心的家伙!我供你们有吃有住的,平时待你们不薄,带你们到公园散步,但在这紧要时刻里,你们竟然没有猛醒过来,探问我这个主人发生什么事情了?居然还悠哉地躺在芒果树下睡大觉?就这点来说,这已然是严重失职!这时候,他用恶言斥责它们,用拐杖处罚它们,那些高扬伪善主义的动保处人员,应该没有资格替它们说话吧。”

“后来,屈桑怎么发现桃乐丝的?”塞林杰意犹未尽地问道。

“屈桑说,那时他急著找到桃乐丝,暂时放下惩罚看门狗的事情,转身回到客厅里。他先到楼下的厕所探看,也不见妻子的身影。内心不由得恐慌起来,想像著桃乐丝死亡的情景,万一这不祥之事成真的话,那麽他将顿失精神与生活的依靠,以后必然是度日如年了。”

 “屈桑的家里很宽敞吗?”塞林杰显出困惑的表情说道,“我听老爸说,在台北市内早期的独栋式房子,通常占地面积不大,室内就那麽几个房间,真的找不到桃乐丝吗?”

“找到了!”

“在那里找到的?”

“屈桑说,想来想去,最后他朝厨房走去。打开电灯,他赫然发现,桃乐丝躺倒在电冰箱前的地板上。原先,他以为桃乐丝没开冷气,或者怕热偎冷,才躺在磁砖地板上。但是,他直觉情况并非如此。于是,神情变得激动起来,急著要把桃乐丝叫醒!他试了好多次,没能唤醒瘫软在地的太太。正如刚才所说的,屈桑是个瘦子,他的太太重达九十六公斤,以他的身板和力气,根本没办法把她扶起来。这时候,他只好打电话叫救护车了。”

“救护车赶来了吗?”

“那是当然的。现在,时代不同了。救护车没及时赶来的话,恐怕就会被家属控告延误就医什么的。总之,救护车赶到屈桑家里,两名消防队员费了一番周折。”

“为什么?两名救护员不够吗?”

“我不可能在现场,所有经过都是从屈桑那里听来的。屈桑说,那两名救护员的体格很强健,他们抬著担架来到厨房,准备将桃乐丝移到担架上。但是问题来了。桃乐丝体重九十六公斤,实在太重了。而且,听说瘫软者的重量,比原来体重要更重些。这就使搬运者更费力了。屈桑说,由于情态紧急,他说两名年轻小伙子,花了五、六分钟,好不容易才从厨房搬到客厅,又必须有人帮忙推开客厅与庭院相隔的那扇木门,他们才能顺利移到庭院,然后跨过楼下的小木门,汗流浃背似地将桃乐丝抬上救护车里。”

“哇,听起来的确是大费周章。”塞林杰心想,身材肥胖的人,在许多方面都很吃亏,尤其生病被抬上担架的时候,真成了巨大的累赘。这时,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腩。

“没错。不过,情况很糟就是了。救护人员说,他们将桃乐丝送到医院急诊室的时候,急诊室医生随即宣告死亡了。也就是,俗称的到院死亡。”

“屈桑真是不走运!”塞林杰不由得发出同情的喟叹。

“是啊。发生了这起事件以后,屈桑对于黑杰克和黄尼克松很不谅解。他说,在平常的时候,成熟的芒果咚的一声掉在地上,它们都能完好如初含在嘴里,一直护送到桃乐丝的手里,一个九十六公斤的人轰然倒下,它们却耳聋似的毫无察觉,甚至还陶醉在仲夏夜的梦里,这岂能不叫人气愤呢?岂能不叫饲主的血压升高呢?”

“那麽,桃乐丝死于什么疾病?”

“屈桑转述医生的说法,桃乐丝死于严重的脑中风。他还原当时的情形,凌晨时分,桃乐丝觉得口渴,便到厨房的冰箱里翻找清凉饮料。结果,才数秒钟的时间,她像被一记黑暗中的迅雷击一样,完全来不及反应,就轰然倒下了。简单讲,在很糟糕的情况下,就算送医时间没有延误,有些人当场就死亡了。”

“这么说来,屈桑不应该把这笔过错算在两只土狗身上?”

“在客观情理上,这种说法好像说得通,但屈桑不以为然,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它们,它们的所做所为他完全知之甚详。况且,为了让它们发挥保护家园的任务,晚间到隔天清晨,它们身上没有狗绳的限制,可以随意活动的,堪称是自由主义的狗辈先锋。”包天笑说道,“我引述一名不具名的里民说,看门狗作为动物而不是竉物,它们没有背负绳索的纠缠,正意味著饲主对它们的绝对信任。如今,饲主的信任被这起‘突发事件’给抹消了,它们因陷入梦里的沼泽无法自拔,错失了通报警讯的好机会,这都是铁铮铮的事实。所以,它们只能无奈地退回原来的起点,等待一切重新来过。”

“你说,屈桑大小事情都依赖桃乐丝,失去老婆以后他怎么办?”

说到这里,包天笑露出无奈的笑容说,屈桑自从老婆死去以后,身形更消瘦了,整个人混沌不堪,变得邋邋遢遢的,不刮胡子,好几天不洗澡,身上发出了臭味。那令人反感的臭味连杰克和尼克松都闻得到。它们知道自己犯下大过错,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。在那两三天,它们只喝了点水,吃著包天笑提供的过期面包。然而,它们表示,这样就很感恩和知足了。也因为这仁义的救济措施,它们很乐意将屈家发生的事情向包天笑和盘托出。

“一天,屈桑沮丧地告诉我,三十余年来,桃乐丝和他不舍昼夜共同打拼,赚进了数亿元的财产,拥有好几栋房子,仅只收取住屋租金,钱就多得花不完。可是,桃乐丝不说一声就死了。他说,这好比从彩色的人生掉入黑白的地狱!不仅如此,他的金钱观改变了。忽然间,他觉得众多的财产变得毫无意义,甚至变成一种累赘和负担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想,这是一种很高的境界,只有类似经验的人才能体会。不过,就金钱方面来说,屈桑说得很有道理。当别人知道你有很多财产,就会利用各种机会接近你,与你套交情摸清底细,然后向你诈骗和怂恿投资。进一步说,即使你守住了这条防线,不听信诈骗者的说法,依然有其他的问题要解决。”

“咦?”塞林杰一脸困惑的神情。

“塞桑,你想一下。当你手上有数千万元现金会怎么处理?”

“我不曾拥有这么多钱,不知如何处理。真有数千万元的话,大概会存进银行。”

“哈,这是咱们没钱的人想到的方法。”包天笑用前辈的口吻说道,“情况可不是这样。你把大笔现金存入银行,就会有利息收入,国税局的鹰眼就会盯住你的资产,而你没按实申报和及时补税,到时候就得戴上漏税大户的帽子。”

“那怎么办呢?”

“按照有钱人家的做法,向业者买来刀火不入的保险柜,将数千万元现金藏在里面避难,不让任何人越雷池一步。做到这个地步,你拥有的现金,才算得到真正的安全保障。”

“既然这样,屈桑就买个保险柜嘛!”塞林杰直率地说道。

“哎呀,这就是问题所在。在屈桑看来,他可以买进保险柜,而且家里已经有一保险柜了。但是,桃乐丝骤然撒手人寰,今后谁来看管这笔巨额现金呢?当初,他们饲养杰克和尼克桑,正是为此计划而进行的。可是,灾难真正到来了,它们却还在流口水睡大觉,连女主人倒在厨房都不闻不问。”

“……我终于听懂了。屈桑,他要怎么处理?”

“那时候,只有我关注屈桑的生活。我站在男人的立场,鼓励他和安慰他,人死不能复生,明天的一切,明天再说。最重要的是,我向他提出专业建议,在忧伤期间不妨找到性伴侣,解决下半身的问题。”

“他接受了吗?”塞林杰好奇似的探问道。

“没有。”包天笑说道,“屈桑说,万一那个女人是来卧底的,到时候把我的钱骗走了,我岂不是养虎为患吗?我说,你可以按次付费,不需要包养她,在女人方面,我能做充分调度配合。”

“最后,屈桑同意了?”

“我加强语调对他说,按次应召的好处在于价格公道,胜过看似便利的包养合约。首先,每次到府服务的应召女郎都是新人,决不重复或者偷换仙桃。其次,经由他缜密的安排,绝不会走漏消息,让屈桑安全安心享用。”

“这样,他总该答应了吧?”

“不,屈桑迟疑了很久,没有做出正面回答。后来,我有点生气了,不客气地对他说,你拥有那麽财产,却不懂得花用,这有什么意义呢?反过来说,我认为你们家里的现金,晚上都要向你抗议,为什么把它们囚禁在保险柜里,不让它们得到自由的呼吸,阻断它们与世俗的世界做深刻交流呢?再说,你可能从未想过,你召妓一次,支付了四千五百元,就等同向众多的低收户伸出援手,如同代替政府机关的社会局行善访视。这不失为一种爱乡爱民的表现!”

“……”

“屈桑知道我是出于好意,不是要坑他的钱,但也不给我正面答复,只指再考虑看看。我这个人呢,向来不强人所难,终生学习德川家康的耐性,会等到屈桑点头为止。”包天笑对著塞林杰说,“听到这里,你应该明白杰克和尼克松为什么在街头游荡,为什么在暗巷里模仿交媾的理由了。”

“太不可思议了!”塞林杰说道。

“没错。世间事原本就充满不确定性,咱们必须在不确定性的生活当中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幼儿等等,只要还有一口气,他们都在努力找寻自己的生存场所。我记得有个爱读书的大哥这么说:找到幸运的人,就成了幸运的人,找不到位置的人,就会被编入悲哀的场所。如果这个悲哀没有彼此通约,那麽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悲哀的场所。我想了想,真有道理。对了,塞桑,好事不宜迟。现在,我就带你进入新乐园了!”

包天笑有感而发说著,伸出右手搭在塞林杰的肩膀上,在晚风与夜色交融的欢送下,朝著龙蛇混杂的时代广场大楼慢慢走去。按照目击者黑杰克和黄尼克松的说法,他们俩的身影很自由洒脱,看不出任何因微醺而踉跄的样态。对它们而言,这是值得羡慕的事情。事实上,知道自由是怎么一回事,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

后记:长篇小说《七日妓典》前篇(连载30回),今天结束。在此,作者非常感谢读者们的阅读与支持。《七日妓典》完结篇(30回),小说内容更精采有趣,对台湾政治局面的无情揭发,有对权力腐败与金钱性欲的赤裸展现,有对人性扭曲得以复原的深刻描绘,敬请读者拭目以待!

作者:()

作家、翻译家,日本文学评论家,著有《日晷之南:日本文化思想掠影》、《日影之舞:日本现代文学散论》、《我的书乡神保町》1-10卷(明目文化即出);小说集《菩萨有难》、《来信》;诗集《抒情的彼方》、《忧伤似海》、《变奏的开端》《迎向时间的咏叹》等。译作丰富多姿,译有川端康成、三岛由纪夫、松本清张、山崎丰子、宫本辉等小说。

文化专栏》小说/《七日妓典》最终回(30-3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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